在地行动

爱有戏 2009 年发端于一个公益戏剧社——300 多名志愿者自编自导,拍摄无偿献血等公益短片。拍着拍着,团队意识到"镜头外的事比镜头里更重要",于是在 2011 年正式转型为社区社工机构,扎根成都锦江区水井坊街道的老旧院落。

他们探索的"发展性社会工作",核心是不做单向的施与受,而是把每一位居民都放进同一张互助网络——你今天捐米,明天可能就是受助人。标志性项目"现代义仓"以"一勺米"为起点:让儿童志愿者敲开邻居的门募集一勺米,煮成"百家粥"分享给困难家庭,再延伸出义集、义坊、"一个观众的剧场"等一系列行动。

截至 2023 年,义仓项目已覆盖全国 107 个城市、2800 多个社区,链接 231 家伙伴机构,参与人数超过 500 万,并入选联合国人居署《上海手册(2022)》。

What is 在地行动?

聚焦全球社会组织的在地实践,用研究报告和田野故事,为关心社区发展的人提供真实视角。

**标题**:一勺米——一个剧团怎样变成了全国最大的邻里互助网

**【女】**
(固定开场第一步——节目名先行)
《在地行动》,同路人不是从口号里找的,是从问题里找到的。大家好,欢迎收听。我是利利。

**【男】**
你好,我是桐桐。

**【女】**
我是今天的主持人。今天我们这位嘉宾刚从成都回来——我在成都锦江区的水井坊见到一个叫"爱有戏"的社工机构,他们做了一个很古早的事情:让孩子们敲门问邻居要一勺米。

但就是这一勺米,从成都一个街道开始,做到了全国107个城市、2800个社区。

先说一个数字:500万。这是在他们的项目里参与过的人数。

我想问的是——一勺米怎么能做到500万人?

**【男】**
(停顿)这个故事一开始,不是做互助的。是拍电影的。

2009年,成都一个叫刘飞的女人,召集了300多个志愿者,自编自导自演拍了一部无偿献血的公益短片——《小话西游之寻血记》。从剧本到演员,从拍摄到剪辑,全是志愿者干的。

那会儿这个组织还不叫"爱有戏社区发展中心",叫"爱有戏公益戏剧社"。"爱有戏"这个名字,取的是"有爱才有戏,有爱才有希望"的意思。英文名更有意思——I-YOU-SHE——你、我、她(他),共同参与。

他们之后又拍了关爱留守儿童的片子,和盲童一起做广播剧。

但拍着拍着,团队里的人发现一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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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女】**
从拍片子到做实务,这个转变听起来像是跨了一大步。他们是在片场上发现了什么,还是一边拍一边觉得镜头外面的事更紧迫?

**【男】**
两个感觉都有。但最直接的触动是:拍完一部留守儿童短片之后,团队没有走——他们留下来继续跟那些孩子玩。陪他们做作业、过生日、聊聊天。

然后大家发现,陪伴那些孩子成长——比起拍一部片子放在网上让人看——更真实,也更有意义。

这个感觉不是技术判断,是一个很直觉的判断:**镜头外面的事,比镜头里面的事更重要。**

所以2011年,他们做了一次转型:从"拍公益片"变成"做实务"——正式注册为成都市锦江区爱有戏社区文化发展中心。

但转到实务领域之后,他们面对的问题,比拍电影复杂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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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女】**
他们以前拍片面对的是剧本和镜头,这个我能想象。但到了社区,团队看到的是什么?

**【男】**
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,是成都锦江区的水井坊街道。那里有一个很刺眼的对比:一面是成都最繁华的商业街,一面是连公共厕所都要排队的老院落。

团队第一次走进一个老院子的时候,看到楼道里黑漆漆的,楼下堆着杂物,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,旁边经过的人谁也不看她一眼。

原来住这儿的老街坊,因为城市更新拆迁被搬走了。搬进来的租户互相不认识。中青年对社区的事根本不关心。

刘飞的团队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——她说,**城市最繁华地段背后的社会问题,最复杂棘手。**

困难家庭除了政府和亲戚提供有限救助外,没有其他渠道。不是没有物资,是没有连接。

所以他们最开始做了一件事,现在回头看,挺天真的一件事情——捐款捐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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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女】**
嗯,捐钱捐物不是公益的标准动作吗?哪一步走错了?

**【男】**
他们很快发现:捐了一次,下次呢?而且他们不愿意看到"施者高高在上、受者低着头收"这个关系。

他们想要的是——**平等互助**。施者也是受者,受者也是施者。

所以他们停下来了。他们问自己一个问题:不用外来的钱和物,用社区内部的东西,能不能解决社区自己的问题?

这个问题的答案,他们在一个很古老的东西里面找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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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女】**
古老到什么程度?能追到什么时候?

**【男】**
隋朝。隋书上有一段记载:一个叫长孙平的人提议,让百姓每年秋天每家出一石粟麦,储存在巷子里,用来防备荒年——取名为"义仓"。

爱有戏的团队在田野调查时知道了这个传统。日本冈山大学也有一个叫"义仓·一勺米"的现代行动。然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:不谈高大上的理念,把这个古老的东西,拿到院子里来用。

这就是后来覆盖全国2800个社区的**现代义仓**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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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女】**
好,一勺米和一扇门。他们是怎么让孩子去敲这扇门的?

**【男】**
最核心的一件事——让儿童志愿者去敲邻居的门。

"你好,我们是'一勺米'志愿服务活动的志愿者,募集的米将用来煮百家粥,送给小区里的困难群体。"

小朋友敲开门,对面是陌生邻居。一勺米不多,但这一敲,就是一次关系的建立。

募集来的米煮成"百家粥",在社区节气活动上分享。整个过程全程透明,米从哪里来、给了谁、还剩多少——每件物资都有独立编码,手机上随时可查。

这个"一勺米"只是起点。后来他们又做了**义集**——在社区里办公益市集,居民卖旧物,所得捐给义仓。做到2019年,办了500期,有人跨社区跑来赶集。

还有一个叫**一个观众的剧场**——志愿者上门,为独居老人表演诗朗诵。81岁的刘东良老人,一个人坐在自家客厅里,看着志愿者为他一个人表演,感动得跟着音乐摆动身体。

再后来还有**义坊**——给困难家庭1000元启动资金,外加一个免费格子铺,让他们自己做小生意。

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故事,是有一个单亲妈妈,靠着义坊的一千块启动金和格子铺,从卖手工串珠开始。做了两年之后,她不仅不再需要救助,自己还成了义集的志愿者,教其他刚来的人摆摊。从被帮助的人,变成了帮助别人的人。

你看这个逻辑链条:**一勺米→义集→义坊**。从建立连接到物资互助,再到帮人谋生。每一步,都是在回应上一个环节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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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女】**
这个故事听起来一步步走得挺顺。但刚才你说他们走了弯路,问题出在哪?

**【男】**
弯路在"自治"这块。

社区工作的最终目标,是让居民自己能管自己的事。爱有戏一开始也想往这个方向走。大概是2014年前后,他们做了一个很标准的"顶层设计"——直接建一套"三驾马车"的管理架构:党组、院落管理委员会、居民议事会。

结果呢?失败了。

不是因为架构不好。是因为人和人之间根本不认识。你让一群天天关着门谁也不理谁的人,坐下来一起议事——根本议不起来。有一个院子开了第一次居民议事会,来的人坐了一屋子,但谁也不开口。**没有社会基础,任何架构都是空中楼阁。**

这是他们最宝贵的一次教训。

那次失败之后,他们把策略完全反过来——不搞架构,先搞连接。

把义仓、一勺米、义集这些活动当作"连接器"。做一勺米活动的时候,邻居之间有了第一次对话;做义集摆摊的时候,摊主之间互相认识了;做百家粥的时候,大家坐在一起喝了第一次粥。等到连接足够了,自治的意愿才从底下长出来。

不是先搭架子再填人,是先让人有了关系,架子自然就立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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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女】**
所以这种做法的核心逻辑,跟传统社工机构的区别在哪?

**【男】**
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——**发展性社会工作**。

普通社工机构的做法,可以概括为"服务派遣":你有了问题,我给你提供服务。施与受,清清楚楚。

爱有戏的做法是:不把自己当服务提供者,当**连接者**。他们把每一个参与者——不管是捐赠人还是受助人——都放在同一个网络里。你今天捐了米,明天你可能就是受助人。你今天来赶集,明天你可能是义集的志愿者。

刘飞说过一句话,我觉得点出了这件事的灵魂:"**公益发展中,要注重对人的影响。**"关键词不是"公益",是"对人的影响"——他们要的不是你捐了一次东西,而是你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了一个愿意参与社区事务的人。

她还说过一句更直接的:"**义仓最终培养的是居民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。**"——不是让居民依赖义仓,而是让他们有一天不需要义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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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女】**
刚才说到那个单亲妈妈后来成了志愿者,这好像是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?

**【男】**
对。从2019年开始,爱有戏做了一个更大的转型:从"项目导向"变成"地区导向"。

什么意思呢?以前是政府买什么服务他们就做什么。现在不一样——他们选一个区域扎根5到10年,帮社区建立自己的造血能力。

具体怎么做呢?他们在成都的一些社区里建了公共空间,居民可以在里面开小咖啡馆、做手工、办读书会。这些商业项目赚的钱,一部分自己留,一部分回到社区的公共基金里。慢慢地,社区就不用一直等政府拨款,自己能运转了。

到2023年,义仓项目已经在全国107个城市落地,231家成员伙伴,覆盖2800多个社区。还被列入了联合国《上海手册》和一个国际可持续发展案例库。

但他们自己说,这些不是最重要的。刘飞说:**"义仓是文化遗产,并非爱有戏独有。"**——他们不觉得自己是发明者,只是把祖先的互助智慧捡起来,用在了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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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女】**
最后一个问题——你采访了这么一圈,我们这些做社会组织的,以及普通听众,能从爱有戏的故事里带走什么?

**【男】**
爱有戏的故事让我看到三个问题,值得每个听过这个故事的人想一想:

**第一个:** 你是在做"施与受"的慈善,还是在建"大家一起来"的网络?施与受是一次性的,网络是可持续的。

**第二个:** 你的"顶层设计"有没有社会基础?爱有戏的"三驾马车"告诉我们——没有连接的人,没法议事。解决问题之前,先解决连接。

**第三个:** 你愿不愿意做那个先敲门的人?一勺米这件事最打动我的不是结果,是开始——一个孩子敲开了陌生邻居的门。你愿不愿意在某种情况下也做那个先敲门的人?这个问题本身就值得想一想。

如果你的组织也在做类似的事,《在地行动》想把你们连接起来。

**【女】**
谢谢我们的嘉宾。这一期就到这里。

同路人不是从口号里找的,是从问题里找到的。

【脚本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