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地行动

31个员工,2万2千户家庭,6个城市,47个社区。
上海新途社区健康促进社用了二十年,走过三次根本性转变:从机构直接提供服务,到培养"健康大使"让社区自己服务自己;从依赖人力扩张,到探索数字化平台;从"预测-控制型"管理,到"感知-响应型"的组织哲学。
每一次,都是被逼出来的。但每一次,他们都有在思考、在实验。
本期结尾留下三个问题——你建立的连接,离开机构还在吗?你的扩张天花板在哪里?你是服务提供者,还是基础设施?

What is 在地行动?

聚焦全球社会组织的在地实践,用研究报告和田野故事,为关心社区发展的人提供真实视角。

《在地行动》第一期:新途的转型故事
文字稿

利利:先问你一个问题。

如果你的机构只有31个人,你能服务多少个家庭?

桐桐:这取决于怎么定义"服务"。

利利:好,那如果是——真正进入家庭,持续跟进健康状况,知道哪位老人最近走路不太稳,哪个孩子该打疫苗了。这种程度的服务,31个人能覆盖多少家庭?

桐桐:几百户?撑死了。

利利:上海有一家机构,做到了两万两千户。

31个员工,两万两千户家庭,六个城市,四十七个社区。

桐桐:这不可能靠派社工。

利利:对,不是靠派社工。今天我们要讲的,就是他们怎么做到的——以及,这件事对所有做社区服务的人意味着什么。

欢迎收听《在地行动》,我是利利。

桐桐:我是桐桐。这个节目我们关注一件事——世界各地的社会组织,在数字化浪潮里,都在经历什么?他们遇到什么问题,怎么解决,走了哪些弯路。不是成功学,是真实的摸索过程。

利利:第一期,我们从上海讲起。这家机构叫新途——上海新途社区健康促进社。2006年成立,到今天刚好二十年。

利利:先说说新途是怎么来的。

桐桐:新途有两位联合创始人——龙飞和郭小牧。一个公共卫生出身,一个特殊教育背景。不同的路径,同时看到了同一个问题。

利利:什么判断?

桐桐:龙飞有一句话说得很直接——他说,中国医疗系统的终端,应该是家庭,不是医院。

你想想,大多数健康问题——慢性病、老年失能、心理健康——这些东西不是急诊,不是靠一次住院能解决的。它们发生在日常生活里,要在日常生活里干预才有效。

利利:但进家庭这件事很难。你不可能每家每户派一个人。

桐桐:对,这就是新途解题的起点。

他们的答案是——不派"机构的人"进社区,而是在社区里找到"本来就在那里的人",培训他们。

这些人叫健康大使。她们不是新途的员工。她们是社区居民,认识邻居,有信任基础,有时间,有意愿。新途给她们工具、方法、知识,然后她们在自己生活的地方把这些用起来。

利利:这是一种很不一样的逻辑。

桐桐:是的。社会学里有个词叫"赋权"——empowerment。不是你替别人解决问题,是让别人有能力自己解决问题。

新途做的,是一条四层链条:生活馆,提供空间;俱乐部,建立常态联结;健康大使,进入家庭;最终到达每一户家庭。

每一层都在向下传递能力,而不是依赖。

利利:这个模式听起来很有力量。结果呢?

桐桐:到2015年,新途走过了将近十年。

来看几个数字——但我不想堆数字,我们换个方式说。

2006年,新途只有一个人,筹了14万块钱。

到2015年,还是三十来个人,但筹款变成了一千万出头。

利利:翻了七十多倍。

桐桐:关键不在钱翻了多少倍。关键是——这三十个人,通过培训和动员,最终建立了一支1446人的健康大使网络,触达了六个城市、四十七个社区、将近两万两千户家庭。

这就是那个数字的来源。

利利:这是他们十周年的成绩单。

桐桐:对,2016年他们办了十周年庆典。郭小牧在致辞里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值得记住——她说:"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,深耕社区走入家庭,只因我们相信,他们才是变革的力量。"

"他们"——指的是社区居民本身,不是机构。

利利:但你说今天要讲三次蜕变。第一次是创业,第二次呢?

桐桐:第二次,是他们开始意识到,这条路走到了天花板。

利利:怎么说?

桐桐:来算一笔账。一个健康大使,再有热情,她能稳定跟进多少个家庭?根据他们的实践,大概七十来户。这不是能力问题,这是人的社交边界——你能维持深度关系的圈子,就那么大。

1446个健康大使,乘以70,大约十万户——这就是这个模式的理论上限。

但问题是,要把健康大使从一千多人扩张到更大规模,怎么做?招募、培训、管理、维系……这一切都需要人力,需要成本。每多服务一个人,你就要多付出一份人力成本。

利利:线性增长。

桐桐:对,而且还有更深的问题。新途超过60%的收入来自政府购买服务。这个结构在太平年景没问题,但一旦外部环境变化——政策收紧、资金缩减、商业机构进场抢饭碗——脆弱性就暴露出来了。

利利:他们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个问题的?

桐桐:其实2008年他们在给民政部门的一份建议里就写过——大意是,任何需要规模化的组织都面临同一个问题:扩张的边际成本如果降不下来,增长就是幻觉。

但真正推着他们去想解法的,是2018年前后外部环境的变化。

利利:这就是第二次蜕变的起点——数字化。

桐桐:对。2019年11月,新途发布了一份内部战略文件,叫《数字化转型报告》。这是疫情之前,他们最后一份重大战略文件。

这份报告有一个定义,我觉得今天还是成立的——他们说,数字化转型不是"买软件、上系统",而是"用数字平台动员多方社会资源,让社区成员深度参与价值共创"。

利利:听起来不像技术问题,更像组织问题。

桐桐:正是这样。他们列了四个战略方向——健康干预数字化,规模化从"建机构"变成"建渠道联盟",社区动员线上线下整合,知识管理支持科研可视化。

每一条的核心都是同一件事:让资源流动起来,不要全堆在新途一家机构身上。

利利:从"服务提供者"变成"平台"。

桐桐:你说到点上了。这是他们在2019年的核心野心——新途不再是一个服务机构,而是一个让社区服务能够流动的基础设施。

利利:然后疫情来了。

桐桐:然后疫情来了。

2020年,线下业务量下滑将近一半。生活馆有些关了,健康大使出不了门,政府购买服务的资金也出现了不确定性。

那份2019年的战略,没能落地。

利利:这是很多机构都经历过的。

桐桐:是的。但新途有意思的地方在于——疫情打断了战略的执行,却没有打断思考。

在龙飞因为疫情困居澳洲的那几年,郭小牧在上海做了一件重要的事。她开始系统地观察:在那个最混乱的阶段,社会响应是怎么自发组织起来的?哪些东西有效,哪些东西垮掉了?

利利:她观察到什么?

桐桐:她注意到三种新现象。第一,数据驱动的超级平台——健康码、物资调配,很多事情靠大规模数据协调完成了,而且比传统行政效率高很多。第二,在线化的工具和手段成了基础设施,不是加分项。第三,圈层化的聚合——人们不是通过正式组织在互助,是通过各种非正式的社群在互助。

利利:听起来不像是机构主导的,更像是自发生长的。

桐桐:郭小牧用了三个案例来分析。一个是粉丝社群自发组织的V公益行动——年轻人把追星的热情转化成了公益行动,完全去中心化。一个是上海弄堂里自发形成的邻里互助群——前端是社群,后端接上了生活保障的商业服务。还有一个叫CAN,社区防疫互助网络,无边界、无中心、无固定成员,但能快速响应局部需求。

利利:这三个案例有个共同点。

桐桐:对,郭小牧也看到了。她说,这些案例里出现了两种新角色——"超级个体",和"无边界组织"。

超级个体不是机构的员工,但他们能撬动资源、建立连接、发起行动。无边界组织没有固定的成员和边界,但能感知需求、快速聚合、完成任务,然后散去。

利利:这和新途一开始的健康大使模式,有什么本质不同?

桐桐:健康大使是新途"派"出去的,需要机构持续赋能、管理、支撑。

郭小牧在疫情里看到的这些人,是自发生长的。机构的角色,不是管理他们,而是——搭一个场,让他们能找到彼此,能在需要的时候汇聚起来。

利利:从"我来帮你",到"我搭台,你们来"。

桐桐:她用了一个更精准的说法——从"预测-控制型"组织,到"感知-响应型"组织。

传统NGO是这样运作的:预测需求,制定策略,筹款,执行,评估。整个链条是线性的,控制的。但这套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失效了——你预测不了疫情,预测不了政策变化,预测不了社区里下一个真实的需求是什么。

感知-响应型的逻辑是:先听,先感知,然后快速响应,然后迭代。不是执行一个计划,是持续地和真实世界保持对话。

利利:这是一个思维方式的转变,不只是工具的转变。

桐桐:是的。郭小牧自己说过一句话,让我印象很深——她说,"不再重要的是创办了新途,现在学习实践的是社群经济和组织重塑。相信技能时代就快过去,陪伴时代即将来临。"

一个机构的联合创始人,主动说"创办了什么"变得不重要了——她在说,你是谁、你在陪伴谁,才是接下来的核心。

利利:好,我们来收一收。

新途二十年,我听下来有三个转变。第一,从"专业机构提供服务"到"培养社区里的人来服务自己的社区"——用健康大使网络打破了服务的人力天花板。第二,从"靠人力赋权"到想用"数字化让资源自己流动"——2019年的战略。第三,从"中心化管理"到"感知-响应,去中心化"——疫情催出来的组织哲学转变。

桐桐:三次蜕变,每一次都是被逼出来的。被天花板逼,被技术时代逼,被疫情逼。

但逼出来不等于没有准备。每一次,他们都有在思考、在实验,所以有能力把危机转成转折点。

利利:这是新途的故事。但我们做这个节目,不只是为了讲一个机构的历史。

我想在每期结尾,给听众留三个问题。这三个问题,是这期故事里藏着的,也是我们认为,每一个在做社区服务的人都值得问问自己的。

桐桐:第一个问题——你现在的服务模式,靠的是"人力密集"还是"关系密集"?

如果离开了你的机构,你建立的那些连接会消失吗?还是它们已经扎根在社区里,可以自己生长了?

利利:第二个问题——你的扩张天花板在哪里?

多服务一个人,你的成本是线性增长的吗?如果是,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问题?

桐桐:第三个问题——你的机构,是社区服务的提供者,还是社区服务的基础设施?

这两者听起来像,但逻辑完全不同。一个是你在做,一个是你让社区能做。

利利:这三个问题,没有标准答案。新途用了二十年,还在摸索。

如果你的机构也在问同样的问题,欢迎告诉我们。这个节目想做的,就是把全球各地正在摸索的人连接起来。

桐桐:下一期,我们会讲另一个故事,另一个地方,另一种摸索。

利利:感谢收听《在地行动》。